喜帕的流苏挂住了桌角,我一个踉跄,那块碍眼的红布就这么滑了下来,掉在了地上。
他没戴传说中那张骇人的鬼面具,也不是满脸刀疤。这人一身红衣,俊是真俊,就是那双桃花眼,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……不正经。
“不碍事……” 我虚弱地摆摆手,“我这身子骨,就这样了。小桃,把窗户关上吧,我怕风。”
“小姐,您装病能不能敬业点!刚夫人的大丫鬟就在窗外看着呢!” 小桃气得跺脚。
“看见就看见呗,” 我满不在乎,“我爹巴不得我早点病死,省得碍他嫡女的眼。”
我八岁那年,生了场“大病”,高烧不退。病好后,我爹就以“冲撞了嫡姐的气运”为由,把我娘和我打发到了这处最偏僻的“听竹院”。
从此,满京城都知道,丞相府的庶女江书晚,是个药罐子,风一吹就倒,活不过二十岁。
我娘一走,我就换上小厮的衣服,翻墙出去。东街的赌场,西街的酒楼,哪儿我没去过?我扮成男孩子,认识了京城里一帮三教九流的“兄弟”。
“别装了。”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宫里赐婚,让你嫡姐嫁给镇北大将军霍启。你嫡姐不愿。”
“你一个庶女,能嫁进将军府,是你的福气。” 他冷冷地说,“别给你娘惹麻烦。三日后,花轿准时上门。”
“娘,你哭什么?” 我反倒平静,给她擦眼泪,“你觉得,我爹会收回成命吗?”
“嫁过去,是将军夫人。不嫁,你我明天就得被沉塘。” 我说,“再说了,他霍启杀人,我江书晚也不是吃素的。谁打死谁,还不一定呢。”
“晚姐!那霍启确实凶,听说在北境能生撕野狼!但他军纪严明,从不欺负百姓,是个好汉!”
“还有啊,他前头那个夫人,不是他吓死的,是……是自己想不开,投湖了。听说本就有心病。”
我娘哭得晕了过去。我爹没来。我那嫡姐江书晴,倒是隔着帘子假惺惺地“送”了我。
第三,要是能处,就搭伙过日子。要是不行,给我一封和离书,我出去闯荡江湖。
“我打死你这个孽障!” 老妇人,也就是大都督夫人,气得浑身发抖,“昭阳郡主呢?我裴家未来的世子妃呢?怎么……怎么变成了丞相府的庶女?!”
“我怎么知道!” 裴云昭梗着脖子,“反正不是那个母夜叉就行!娘,你看她长得多水灵,比郡主强多了!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 大都督夫人转向我,那眼神像刀子一样,“江书晚?就是那个快死了的病秧子?”
我赶紧低下头,捏了捏嗓子,虚弱地开口:“民女……咳咳……民女江书晚,见过都督夫人。”
“你别叫我!” 夫人一脸嫌恶,“好啊,江丞相!他不敢得罪皇家,不敢得罪霍启,就拿你这个病痨鬼来糊弄我儿子!这是换亲啊!”
他故意在同一天嫁女,买通了抬轿的人,在半路,把我和昭阳郡主的轿子……换了!
而我爹,既把昭阳郡主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霍启,又把我这个庶女塞给了他的死对头大都督府,来恶心他们!
“娘,” 裴云昭还在那乐,“我觉得挺好。江小姐一看就文静,不像昭阳郡主,动不动就拿鞭子抽人。”
“文静?” 一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嗤笑一声,“哥,你糊涂了吧?她是江丞相的女儿!丞相府里能有省油的灯?”
“再说了,” 裴如雪上下打量我,“一个庶女,还是个病秧子,娶进门干嘛?冲喜吗?”
“我不管!” 大都督夫人指着我,“这门亲事,我们不认!来人,把她给我退回丞相府!”
“夫人,” 我忍着怒气,又咳了两声,“您现在退我回去,丞相府……是不会收的。”
“我爹既然敢换亲,就是算准了,我今天进了大都督府的门,就是大都督府的人。”
我看着她:“您现在退我,京城里会怎么说?说大都督府怕了丞相府?还是说……大都督府连昭阳郡主都留不住,只能欺负我一个弱女子?”
“娘!” 裴云昭耍起了无赖,“反正生米煮成熟饭了!你就认了吧!你要是把她赶走,我就……我就去跟昭阳郡主私奔!”
“行了!” 大都督夫人最终妥协了,她恶狠狠地瞪着我,“江书晚,你给我听着。你既然进了门,就给我安安分分地当个摆设!别指望我认你这个儿媳!”
“那个……江小姐,” 他侧过头看我,“我娘那个人,就那样,你别往心里去。她主要是气丞相府,不是气你。”
“我帮你挡住外面的莺莺燕燕,帮你应付都督夫人。” 我给他倒了杯茶,“你,护着我在这府里活下去。咱俩,搭伙过日子。”
“不简单。” 我摇摇头,“你那个‘京城第一纨绔’的名声,不好听吧?你爹是大都督,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斗鸡走狗吧?”
“你乐意,你娘可不乐意。” 我一针见血,“她今天为什么这么气?气我爹算计她?错。她气的是,昭阳郡主没嫁进来,你这个世子,在她眼里,更废了。”
“我不想爬到你头上。” 我放缓了语气,“我只想安稳过日子。可你娘和你妹妹,不会让我安稳的。”
“裴云昭,” 我看着他,“你想不想……让你娘,真正高看你一眼?想不想让你那瞧不起你的妹妹,闭上嘴?”
“简单。” 我微微一笑,“从明天起,你别睡懒觉了。卯时起床,去给你爹请安,然后……去兵部点个卯。”
“什么?!去兵部?” 他跳了起来,“那地方无聊死了!我爹早就不管我了!”
“我是在夸你。” 我坐回桌边,“你不是烂泥。你刚在堂上,敢为了我跟你娘顶嘴,说明你还有点血性。”
“裴云昭,你想当一辈子废物,还是当一个……能让你娘闭嘴,让你妹妹佩服,让我也能安稳度日的‘夫君’?”
“他烦你,是因为你只会在他吃饭的时候出现。你今天在他上朝前出现,他保证不烦你。”
“哟,嫂嫂来了?” 裴如雪阴阳怪气地说,“我还以为你身子弱,起不来床呢。我哥呢?怎么没陪你一起来?”
“回母亲,回小姑。” 我福了福身,又开始咳,“夫君他……天没亮就去兵部点卯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 我一脸“单纯”,“夫君说,他成家了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贪玩了。说要替父亲分忧,不能让母亲再操心。咳咳……”
裴如雪尖叫:“不可能!我哥最讨厌当差了!一定是你!是你这个狐狸精蛊惑他的!”
“妹妹,我……我没有啊。” 我“吓”得直摆手,“夫君是自己想通了……咳咳……我怎么可能……咳……”
“江书晚,” 都督夫人冷冷地开口,“你倒是有几分手段。能让这个孽障转性。”
“哼。” 都督夫人端起茶,“既然你这么‘贤惠’,那这个家,也该让你管管了。”
裴如雪的脸瞬间白了:“娘!不行!她一个外人!还是个病秧子,她哪里会管账!”
裴如雪管家,这账目里肯定全是窟窿。我接了,就得我来补。补不上,她就有理由把我废了。
“母亲,” 我“惶恐”地跪下,“不行啊!我……我自小体弱,连算盘都拿不稳……咳咳咳……我怕……怕管不好,误了府里的大事啊!”
小桃急得快哭了:“小姐!这可怎么办啊!奴婢刚才去账房看了一眼,天啊,库房里好多东西都对不上!裴小姐她……她把好多东西都拿去贴补她娘家了!”
我这“病”了十年,可没闲着。我娘是江南望族出身,她教我的算账和管家本事,比我爹教嫡姐的还精。
“江书晚!你猜怎么着?” 他一进门就嚷嚷,“我爹……我爹今天在朝堂上,居然夸我了!”
“她肯放权了?” 裴云昭一愣,随即皱眉,“不对,她没安好心。这账……有问题?”
“何止是问题。” 我指着一处,“你妹妹,用府里的银子,给她表哥,也就是你舅舅家的儿子,在城外买了个庄子。”
“这还不是最大的。” 我翻到一页,“你看这里。‘修缮南山别院,支银三万两’。”
“南山别院?” 裴云昭想了想,“那不是……那不是霍启将军前妻……住过的院子吗?都督府修那个干嘛?”